【编者按】

矿山上有一种人，平时不太显眼，但少了他，很多事就转不动。

监测监控队长，就是这样一个位置。他不管采掘，不管机电，也不管经营。但他管着全矿的“眼睛”——那些分布在井下各个角落的传感器、监控分站和传输链路，每天把数据传回来，经他和他的班组判断，再报给调度室和矿领导。

干了三十年的老队长要退休了。消息传出来那天，技术科的人说：“以后这摊子，谁来盯？”

今天这篇，讲老队长退休前最后一个下午。他没开会，没讲话，只是在监控室里坐了一下午，把接班的小伙子叫到屏幕前，说了很多平时没说过的话。

一、最后一次巡屏，比平时慢了很多

老队长退休那天，上午还在上班。中午食堂给他加了个菜，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吃了顿饭。下午，他照常去了监控室。

接班的小伙子叫小陈，来了不到两年。老队长把椅子拉到他旁边，说：“今天你再跟我看一遍屏。”

平时巡屏，老队长十几分钟就走完一圈。那天下午，他看了快一个小时。

不是看数据有没有报警——他心里清楚，系统一直很稳。他是看那些“不报警的地方”。指着一支顶板离层传感器说：“这个点位，数据波动一直比旁边的稍微大一点。不是异常，是那个位置正好在构造带边缘，岩体本来就碎一些。以后看到它波动，别紧张，但要记住，它比别的点位更容易出真问题。”

又指着一个区域的微震事件列表说：“这一片的微震事件，冬天比夏天多。采动影响是一个原因，另一个原因是冬天井下干燥，岩体应力调整更频繁。每年入冬前后，这片区域要多看几眼。”

小陈一边听一边记。他发现，老队长说的这些东西，系统里没有写，操作手册里也没有。它们是三十年里，一天一天盯着屏幕看出来的。

二、那些“数据不会告诉你”的事

巡屏到一半，老队长停了一下，说了一段话。

“数据这个东西，能告诉你很多，但不能告诉你全部。你得知道它什么时候在说真话，什么时候在说‘差不多’。”

他举了一个例子。有一年，某区域顶板压力数据突然升高，报警了。按照流程，应该停产撤人。但老队长看了波形，又调了相邻几个点位的应力数据，发现只有压力这一个指标在动，其他都正常。他判断这更可能是设备本身的瞬时波动，建议先安排人下井核实，不急着停产。后来核实结果确实是传感器接头接触不良，不是真来压。

“如果那次直接停产撤人，也没错。规程要求就是这样。”老队长说，“但你多看一眼，就能少折腾一个班的人。前提是你得知道，多看哪一眼。”

小陈问：“那怎么知道该多看哪一眼？”

老队长说：“没有捷径。看得多了，就知道了。错几次，就记住了。但你得记住，有些错能犯，有些错不能犯。判断错了只是多折腾一个班，那是能犯的错；把真风险当成假风险，那是不能犯的错。这两种错，中间隔着的是人命。”

三、把“最后一道关”交出去

巡屏快结束时，老队长说到了最关键的一件事。

“咱们这个岗位，是全矿安全监测的最后一道关。数据传上来，先到我们这儿。我们说是‘正常’，调度室才敢信。我们说是‘异常’，矿领导才会动。这个关口，不能马虎。”

他说，干这行三十年，最怕的不是系统出故障，是“自己懈怠了”。有一段时间，系统特别稳，连续几个月没有报警，他也放松了。每天巡屏变成了走过场，看一眼曲线是平的，就签个字。后来有一天，一个微震事件他没仔细看，差点漏掉。虽然最后没出事，但那次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
“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，系统越稳的时候，越不能放松。因为风险不会因为你放松就不来。它来的时候，不会提前打招呼。”

小陈后来跟光安的驻矿工程师说起这个下午，他说：“老队长讲的那些，系统里没有写。但我记住了。”

四、临走前，他留下了一本笔记
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，老队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。

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，翻开里面，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内容。有各区域传感器的历史数据记录，有几次典型预警的判断过程，有他自己总结的“看数据口诀”，还有一些当时判断错了的案例——错了在哪、为什么错、后来怎么纠正的。

“这个本子，你拿着。”老队长把本子递给小陈，“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就是我这三十年记的一些零碎。你以后遇到拿不准的，翻一翻，也许有点用。”

小陈接过本子，翻了几页，看到其中一页写着：“判断微震事件，先看位置，再看能量，再看趋势。三个都对上了，才往上报。有一个对不上，就再核实一遍。宁可多核一遍，不能漏掉一个。”

字迹很工整，但有些页面的边角已经卷了，是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。

老队长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，小陈问了一句：“队长，您退休了，以后要是遇到拿不准的事，还能问您吗？”

老队长回头笑了笑：“随时问。我不在矿上了，但电话还在。”

老队长走了。监控室还是那个监控室，屏幕还是那些屏幕，数据还在一条一条地跳。

小陈坐到了他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。桌上放着他留下的那本笔记，旁边是系统的操作手册。他翻开笔记，看了几页，然后抬起头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这些数据传上来，他得先看第一眼了。看错了，后面的人就跟着错；看漏了，后面的人就不知道。

这个位置，没有犯错的余地。

矿山安全监测这件事，系统是工具，数据是依据，但最后把关的，是人。一个经验丰富的监测监控队长，可能比任何一套算法都更懂这座矿井的“脾气”。当他们退休的时候，交出去的不只是一个岗位，是几十年攒下来的判断力、直觉和责任心。

这些东西，系统不会自动继承。它们需要被看见、被记录、被传递。

如果你的矿上也有这样一位老队长，趁他还没退休，多问几句，多记几笔。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，是矿上最宝贵的“安全资产”之一。

安全这件事，靠系统，更靠人。